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靠不住的规律

  我一向认为,并且时常断言,女人并不神秘;男人可以对她作出预言、分析、驯服、了解和解释。女人神秘一说,是她们自己强加在轻信的人们头上的。我的话对不对,下文自见分晓。《哈泼斯杂志》以前常说:“下面这个有趣的故事讲的是某小姐、某先生、某先生和某先生。”

  至于“某主教”和“某牧师”,同我们的故事沾不上边,恐怕只能割爱了。

  那年月,帕洛马还是南太平洋铁路线上的一个新兴城镇。新闻记者也许会用“雨后蘑菇”之类的词儿来形容它的蓬勃发展;可是不行。帕洛马自始至终是属于毒菌类的。

  中午,列车在这里靠站,给火车头上水,让乘客们也喝水吃饭。镇上有一座新盖的黄松木板旅店,还有一个羊毛仓库,三十来个住家棚屋。其它的只是帐篷,牧牛人骑的矮种马,黑蜡似的泥泞和牧豆树,此外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原。帕洛马是个略具雏形的城市。房屋代表信心;帐篷代表希望;每天两班的火车值得称颂地充当了慈善的角色,因为你待不下去时可以搭火车离开。

  巴黎饭馆坐落在镇上雨天最泥泞,晴天最炎热的地点。饭馆老板、经理兼大班是个姓欣克尔的老头,他老家在印第安纳州,特意来到这个流炼乳与高粱糖浆之地,想发大财。

  他们一家住在一幢有四个房间,钉着檐板,未经油漆的木板房里。厨房旁边用木杆搭出一个凉棚,上面用栎树枝条覆盖。棚子底下摆开一张桌子和两条各长二十英尺的板凳,那都是帕洛马本地木工的手艺。巴黎饭馆菜单上的烤羊肉、熬苹果、煮豆子、苏打饼干、布丁或馅饼、热咖啡就在这里供应。

  欣克尔大妈同一个只闻其名、不见其人的叫“贝蒂”的下手在厨房里掌勺。长着两根耐高温的大拇指的欣克尔老爷亲自端出滚烫的菜肴。开饭最忙的时候,有个墨西哥小伙子帮他跑堂,招呼顾客;上菜空闲的时候,就卷烟抽烟。巴黎筵席的习惯最后一道是甜食;我把甜美的东西也放在我的文字菜单的最后。

  艾琳·欣克尔!

  拼法没有错,因为我见过她是这么写的。毫无疑问,她的名字是单凭字音起的;不过再差劲的缀字法到了她身上也分外出色。假如汤姆·莫尔①本人见到了她的话,也会认可这种表音法的。

  ①指爱尔兰浪漫主义诗人托马斯·莫尔(1779~1852),莫尔的作品中也有名叫艾琳的人物,但拼法与这里的原文不同。

  艾琳是欣克尔家的女儿;如果自东向西画一条通过加尔维斯顿和德尔里奥的线,艾琳就是第一个进入这条线以南地区的女出纳员。她坐在厨房门口凉棚下一个粗糙的松木大柜台——是柜台还是殿堂?——里面的高脚凳上。她面前有一张铁丝网保护着,网上开了一个拱形小窗,你付钱时就从那下面递进去。为什么要铁丝网,只有天知道;在那里吃巴黎式饭菜的人个个都愿意豁出性命为她效劳,绝不会损害她。她的工作很轻松;每餐饭一块钱,你把钱搁在窗口下面,她只消收钱就行了。

  我本来想为你把艾琳·欣克尔描绘一番,但是我必须介绍你看看埃德蒙·伯克①的一部书,书名是《我们对崇高与美的概念的起源的哲学探索》。这是一部论述十分详尽的论著,先谈到美的原始概念——我记得伯克说的是圆润和光滑。说得很有道理。圆润具有明显的魅力;至于光滑——女人添的皱纹越多,她就变得越滑。

  ①伯克(1729~1797):出生于爱尔兰的英国政治家、作家,以雄辩著称。

  艾琳纯粹是植物性化合物,根据亚当被逐出伊甸园那年颁布的《纯正仙食与基列乳香法案》②,保证绝不掺假。她是鲜果摊式的金发女郎——草莓、桃子、樱桃等等,美不胜收。她的眼睛分得很开,她的神态具有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,但是暴风雨永远不会来到。我认为用文字(不论稿费标准高低)来描绘美总是白白浪费。因为美同幻想一样,“来自眼中”。美女有三种类型——我命中注定爱发议论;老是说着说着就离了题。

  ②美国有《纯正食物与药品法案》,禁止制造商掺假,损害人们健康;这里是作者杜撰的法案名称,“基列乳香”典出《旧约·耶利米书》八章二十二节,当时已发现乳香有活血止痛等作用,用来入药。

  第一种类型是你喜欢的雀斑脸、塌鼻梁的姑娘。第二种是莫德·亚当斯③。第三种是布格楼④画中的女人。艾琳·欣克尔是第四种。她是纯洁无瑕市镇的女市长。同她相比,特洛伊的海伦⑤只能算是洗衣妇,一千个金苹果都得判给她。

  ③莫德·亚当斯(1872~1953):美国女演员。

  ④布格楼(1825~1905):法国装饰画与宗教画画家。

  ⑤海伦:希腊神话中著名的美女。

  巴黎饭馆自成中心,吸引着方圆数英里的顾客。即使在它影响范围之外的地方,也有人骑马赶到帕洛马来博她一笑。他们总能如愿以偿。一顿饭——笑一笑——一块钱。不过,尽管艾琳对她的爱慕者一视同仁,她似乎特别赏识其中的三个。根据礼貌的原则,我最后才提我自己。

  第一个是名叫布赖恩·杰克斯的人工产物。这个名字显然碰到过许多钉子①。杰克斯是铺柏油马路的大城市的产物。他五短身材,象是柔韧的沙岩之类的材料做的。他头发的颜色如同砖砌的贵格会教徒聚会所;他的眼睛好象两颗酸果蔓的果实;他的嘴则象信箱的投信口。

  ①指他的名字与威廉·布赖恩(1860~1925)的姓相同,布赖恩三次竞选总统均失败。

  从东北的班戈到西海岸的旧金山,往北到波特兰,再往南偏东四十五度到佛罗里达的特定的一点,这个范围里的每一个城市他都熟悉。世界上的各种技艺、行当、游戏、事务、职业和运动,他无不精通;从五岁开始,东西海岸之间发生的每一重大事件,他都亲眼目睹,或者正赶去参加。你可以打开地图册,随便指点一个城市,杰克斯在你合上地图册之前就能把那里三个著名人士的小名告诉你。他谈到百老汇路、灯塔山、密执安路、尤克利德路、五马路以及圣路易四大院时,态度大大咧咧,甚至带有轻蔑。如果要同他比见多识广,那么到处流浪的犹太人简直象是隐士了。世界能教给他的东西,他都已学会,他还愿意讲给你听听。

  我不愿意听人们提到波洛克②的《时间的历程》,你也是如此;可我一看到杰克斯,就会想起这位诗人描写另一位诗人拜伦时所用的话,他说拜伦“饮得早,饮得深——他的量超过了芸芸众生,然后渴死了,因为无可再饮。”

  ②波洛克(1798~1827):苏格兰诗人,《时间的历程》是他的一篇诗体论文。

  这几句话很符合杰克斯的情况,只不过他没有死,却到帕洛马来了,这同死也相差无几。他是铁路报务员兼客货运售票员,每月工资七十五元。一个什么都懂,什么都会的青年人,怎么会甘心干这样一份默默无闻的差使,我怎么都不明白;尽管有一次他露了点儿口风说,他这么干是他个人给南太平洋铁路公司的董事长及股东们帮个忙。

  我再形容两句,就把杰克斯交给你们了。他穿一套鲜蓝色的衣服,脚蹬黄皮鞋,打的领结和衬衫的料子一样。

  我的第二号情敌是巴德·坎宁安,他在帕洛马附近的一个牧场上工作,协助把不听话的牛群管得俯首贴耳。我见过的舞台下的牧人中,唯有巴德象是舞台上的牧人。他戴着阔边帽,穿着皮套裤,脖子上围着一块手帕,结打在后面。

  巴德每周两次从绿谷牧场骑马进城,来巴黎饭馆就餐。他骑着一匹专横跋扈的肯塔基马,快得吓人;跑到凉棚角上的牧豆树边时,他猛地勒住缰绳,马蹄在肥土上犁出好几码长的沟。

  当然,杰克斯和我是饭馆的常客。

  在这个到处都是黑蜡样泥土的地方,欣克尔家的前房可算是很整洁的小客厅了。客厅里的柳条摇椅上垫着手织的罩布,摆着不少照相册和一排海螺壳。角落里还有一架竖式小钢琴。

  杰克斯、巴德和我——有时凭运气只有我们中间的一个或两个人——等饭馆生意忙过之后,晚上常去那里坐坐,“拜访”欣克尔小姐。

  艾琳是个思想有深度的姑娘。她不该整天坐在铁丝网后面收钱,而注定要过高人一等的生活,如果还有什么比目前的工作位置更高的话。她注意阅读、倾听和思索。换一个志趣不高的姑娘,单凭容貌,就能干出一番事业;但是艾琳超越了单纯的容貌美,她要建立一个文艺沙龙之类的东西——帕洛马独一无二的沙龙。

  “你认为莎士比亚是不是伟大的作家?”她稍微皱起弯弯的眉毛问道。她的模样那么俊俏,如果已故的伊格内修斯·唐纳利①本人见到她的话,就很难袒护他的培根了。

  ①伊格内修斯·唐纳利(1831~1901):美国作家,他根据考证认为莎士比亚的作品全部是出自英国哲学家培根的笔下。

  艾琳还认为,波士顿的文化修养高于芝加哥;罗莎·邦乌尔②是最伟大的女画家之一;西部人比东部人开朗坦率;伦敦准是一个多雾的城市;春天的加利福尼亚一定很美。她还有许多别的见解,表明她绝不落后于世界上最优秀的思想。

  ②罗莎·邦乌尔(1822~1899):法国女画家,以画马著名。

  不过,这些都只是从道听途说和明显的事实中捡来的;艾琳还有她自己的理论。其中有一条,她尤其不厌其烦地向我们传播,这就是她讨厌恭维。她声明,言行的坦率和诚实是男人和女人心灵上主要的光辉。假如她喜欢任何人的话,就因为那个人具有这种品质。

  “人们老是赞美我的外貌,”有一晚,我们三个牧豆树下的火枪手在小客厅里时,艾琳说道,“真叫我腻味。我知道自己并不美。”

  (巴德·坎宁安后来告诉我,她说这话的时候,他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说她言不由衷。)

  “我只不过是个中西部的小姑娘,”艾琳接着说,“只求简单朴素地生活,帮衬着爸爸糊口谋生。”

  (欣克尔老头每月要运出一千元现大洋的净利,存在圣安东尼奥的一家银行里。)

  巴德坐在椅子上不踏实地扭来扭去,不停地窝着帽檐;这顶帽子他任什么场合都不肯脱手。他拿不准她要听的究竟是她口头上所说的她爱听的那种话,还是她心里明知道她应当得到的恭维话。许多比他更聪明的人在作出决定时都犹豫过。巴德终于作出了决定。

  “唔——呃,艾琳小姐,正如你会说的,美并不是一切。我不是说你长得不漂亮,不过你待你爷妈的那份温顺厚道一向使我比对什么都更为钦佩。一个人待父母好,又顾家,不一定要长得太漂亮。”

  艾琳给了他一个最甜蜜的微笑。“谢谢你,坎宁安先生。”她说。“我认为这是我长久以来所听到的最好的夸奖之一。我宁愿多听这种话,而不愿意听你夸我的眼睛和头发。我说我不喜欢别人恭维我,你信了我的话,真使我高兴。”

  我们已经得到了暗示。巴德猜准了。杰克斯当然不会错过机会。他马上凑了上去。

  “确实是这样,艾琳小姐,”他说:“漂亮的人并不是事事都行。当然,你并不难看——不过那毫不相干。我在杜布克见过一个姑娘,脸长得象椰子似的,可她在单杠上可以不换手,连续做两次悬垂穿腿后翻成后悬垂。尽管有长得羞花闭月的姑娘,这一手却不在行。我见过——呃——长相比你难看的人,艾琳小姐;但是我喜欢的是你做事有条有理。冷静和聪明——这是女孩子讨人喜欢的品质。那天欣克尔先生告诉我说,你干这份工作以来从没有收进一块铅大洋或是一块哑板。女孩子就该这样——那才是叫我喜欢的地方。”

  杰克斯也得到了一个微笑。

  “谢谢你,杰克斯先生。”艾琳说。“你真该知道我多么欣赏有啥说啥,不爱恭维的人!人们老是说我长得好,真叫我厌烦。我认为有几个讲实话的朋友是再好不过的事了。”

  这时候,艾琳朝我瞟了一眼,我觉得她脸上有一种期待的神情。我突然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,要向命运挑战,对她说在伟大的造物主所有美妙的产品中,她是最秀丽的——她是一颗毫无瑕疵的明珠,在黑泥和葱翠草原的背景下散发着纯洁恬静的光芒——她是——她是天生尤物;就我而言,我才不管她是不是象蛇牙那样残忍地对待父母,也不管她是不是能辨认哑板大洋和马笼头上的搭扣,我只要能够歌颂、赞美、膜拜她那无与伦比的美丽就心满意足了。

  但是我忍住没说。我害怕遭受奉承者的命运。我亲眼看到她听了巴德和杰克斯那巧妙而得体的话之后的高兴劲儿。不!欣克尔小姐不是奉承者的如簧之舌所能哄骗的。因此我也加入了老实人的队伍。我立即换了虚假的说教口吻。

  “古往今来,欣克尔小姐,”我说,“不管每个时代的诗歌和传奇怎么说,女性的智慧始终比她的美貌更能博得人们的倾慕。即使在克里奥帕特拉身上,男人们发现她那女皇的智慧比她的容颜具有更大的魅力。”

  “是啊,一点不错!”艾琳说。“我见过她的画像,真不怎么样。她的鼻子长得要命。”

  “恕我冒昧,”我接着说,“艾琳小姐,你叫我想起了克里奥帕特拉。”

  “哟,我的鼻子可没有那么长!”她睁大眼睛,举起丰腴的食指指着她秀丽的鼻子。

  “哦——呃——我指的是天赋才智。”我说。

  “哦!”她说;然后我也象巴德和杰克斯一样领受到我那一份微笑。

  “多谢你们各位,”她非常、非常甜蜜地说,“对我那么坦率。那么真诚。我就是要你们永远这样。你们把心里的想法直言不讳地告诉我,我们就是世界上最亲密的好朋友。现在,为了你们对我这样好,这样了解我是多么讨厌一味捧我的人,我要为你们唱唱歌,弹弹琴。”

  当然,我们表示感激和喜悦;不过假如艾琳坐在那把矮矮的摇椅里不动窝,让我们面对面地瞧着她,我们一定会更高兴。因为艾琳不是艾德莱纳·帕蒂①,连那位歌剧演员的告别巡回演出的最后一场的水平都够不上。她的嗓音很低,象斑鸠的咕哝,假如把门窗都关好,厨房里的贝蒂又不把炉盖搞得卡卡直响的话,客厅里几乎可以听到。我估计她唱的音域在钢琴键上只有八英寸左右;她顺着音阶顺序连唱的声调和颤音象你姥姥用铁锅煮衣服的噗噗声。我说我们觉得她的唱歌象音乐时,你该相信她确实长得漂亮。

  ①艾德莱纳·帕蒂(1843~1919):美国女高音歌剧演员。

  艾琳的音乐兴趣相当广泛。她把钢琴架上左边的一摞活页乐谱一份份地唱下去,“宰”掉一份,就搁到右边去。第二天晚上,她再从右边唱到左边。她最喜爱的是门德尔松,还有穆迪和桑基②。经我们要求,她总是拿《甜蜜的紫罗兰》和《当叶子变黄的时候》两支歌作为结束。

  ②门德尔松(1809~1847):德国作曲家、乐队指挥和钢琴演奏家。穆迪(1837~1899):美国福音传教士,与桑基(1840~1908)一起在英、美各地巡回说教,并谱写了大量赞美诗。

  我们三个人在晚上十点钟告辞后,总是到杰克斯的木板小车站去,坐在月台上,晃荡着腿,想方设法互相摸底,了解艾琳小姐着意于谁。情敌就是这样的——他们彼此并不回避,也不怒目而视;而是聚在一起谈论分析——竭力用机智和权术来估计敌方的实力。

  一天,帕洛马来了个实力难测的家伙,一个刚到镇上就大吹大擂亮出招牌和本人的年轻律师。他名叫西·文森特·维齐。你一眼就可以看出,他是刚从西南部某个法学院毕业的学生。他身上的礼服大衣、浅色条纹裤、宽边黑软帽和窄窄的白细布领结,比任何文凭更能说明他的身份。维齐是丹尼尔·韦伯斯特、切斯特菲尔德勋爵、“花花公子”布鲁梅尔和小杰克·霍纳①的混合物。他的来到使帕洛马也顿时兴旺起来。他抵达的第二天,镇上就测量出一片新的扩充地区,并且划成一小块、一小块的。

  当然,维齐为了推动他事业的发展,必须同帕洛马的居民和外人都混熟。他除了在本地正派人中间赢得名望之外,必定还要在浪荡子中打开局面。因此,杰克斯、巴德·坎宁安和我就有幸同他结识了。

  ①丹尼尔·韦伯斯特(1782~1852):美国政治家与演说家;切斯特菲尔德勋爵(1694~1773):英国贵族,曾给儿子写了大量书信,阐述绅士的修养、礼仪与服饰;布鲁梅尔(1778~1840):英国纨袴子,英王乔治四世的密友;小杰克·霍纳是童谣中的人物,凭机灵获利。

  假如维齐没有见到艾琳·欣克尔,从而成为第四个角逐者的话,命中注定一说就靠不住了。他不上巴黎饭馆,而是气派十足地在黄松板旅店用餐;不过,他却成了欣克尔家客厅里不可轻视的拜访者。他的竞争使巴德触景生情,嘴里的脏话越来越多;逼得杰克斯满口俚语,俗不可耐,比巴德最恶毒的咒骂更可怕;把我搞得灰溜溜的,一言不发。

  因为维齐的口才太好了,语言滔滔不绝地从他嘴里出来,仿佛油井喷出的石油。夸张、恭维、赞美、激赏、甜蜜的奉承、绝妙的辞令、颂扬和不加掩饰的推崇,争先恐后地脱口而出。我们不指望艾琳在他的雄辩和他那身打扮面前能抵挡得住。

  可是有那么一天,我们产生了勇气。

  那天傍晚,我坐在欣克尔家客厅前的小走廊上,等艾琳出来,突然听到里面有说话声。艾琳同她爸爸进了屋,欣克尔老头开口对她说话。我以前早就注意到他是个精明人,并且有他的人生哲学。

  “艾琳,”他说道,“我注意到最近以来经常有三四个年轻人来找你。他们中间有没有你特别喜欢的?”

  “哎,爸爸,”她回答说,“他们几个我都很喜欢。我认为坎宁安先生、杰克斯先生和哈里斯先生都是极好的青年。他们无论对我说什么都是那么坦率,那么诚实。我认识维齐先生的时间不长,不过我认为他是个极好的青年,他无论对我说什么都是那么坦率,那么诚实。”

  “是啊,我想说的正是这一点。”欣克尔老头说。“你说你一向喜欢说真话,不拿恭维和假话来诓你的人。你不妨考验一下这几个人,看谁对你最坦率。”

  “我怎么考验呢,爸爸?”

  “我告诉你怎么做。你稍稍能唱些歌,艾琳;你在洛根斯波特学了将近两年。时间不算长,不过当时我们的财力也只能做到那样。你的老师说你的嗓子不行,继续学下去只是浪费金钱。你不妨问问那几个人,对你的歌唱是怎么评价的,听听他们每个人的说法。对你说实话的人肯定很有勇气,是可以把终身托付给他的人。你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?”

  “行,爸爸。”艾琳说。“我认为这是个好主意。我来试试。”

  艾琳和欣克尔先生从里面的门走出客厅。我乘没人看到,急忙赶到车站。杰克斯坐在电报桌旁等待八点钟到来。那晚巴德也要进城。等他骑马到达时,我便把刚才父女两人的对话复述给他们听。我对情敌是忠诚的,象艾琳那样的姑娘的所有爱慕者都应当这样。

  我们三个人不约而同,都被一个振奋人心的想法弄得神魂颠倒。这个试验肯定会把维齐从竞争中淘汰掉。他同他那套甜言蜜语的奉承将会被一笔勾销。我们清楚地记得艾琳喜爱坦率和诚实——她多么珍视真实和直率,厌恶虚假的恭维和讨好。

  我们挽着胳臂,高兴地在月台上乱蹦乱跳,扯直了嗓子唱着《马尔登是个老实人》。

  那晚,除了那张承受着欣克尔小姐苗条身材的幸运的柳条摇椅之外,还有四张椅子上也坐着人。我们三个按捺着兴奋的心情,等待试验的开始。首先受试的是巴德。

  “坎宁安先生,”艾琳唱完《当叶子变黄的时候》,粲然一笑说,“你确实对我的嗓子有什么评价?你可得坦率,说实话,你知道我要你永远这样对待我。”

  巴德事先知道要求于他的是诚恳,现在有机会显示了,他坐在椅子上不禁扭功起来。

  “说老实话,艾琳小姐,”他诚挚地说,“你的嗓子不比鼬鼠大多少——你知道,只能算吱吱叫。当然,我们都喜欢听你唱歌,因为你唱歌时毕竟还是甜美喜人的;再说,你坐在钢琴凳上同你脸朝我们坐着时一样优美。不过真说唱歌的话——我看你还算不上。”

  我密切注视着艾琳,想知道巴德的坦率是不是过了火候;但是她愉快的微笑和可爱的道谢让我放了心,知道我们的路子走对了。

  “你觉得怎么样呢,杰克斯先生?”她接着问。

  “请你相信我,”杰克斯说,“你算不上歌剧里挂头牌的角色。美国各大城市歌剧明星的演唱我都听到过;我可以告诉你,你的嗓子吃不开。不然的话,你早就比垮了那些歌剧大演员,把她们打发到肥皂厂去干活了——我指的是相貌;因为那些尖嗓子一般都长得象是赶集的农村姑娘。不过你唱的实在不行。你的会厌不灵活——没有章法。”

  艾琳听了杰克斯的批评,快活得笑出了声,随即带着询问的神情瞅瞅我。

  我承认当时我犹豫了一下。坦率不是也有过火的时候吗?我下的断语也许有点儿躲躲闪闪;不过仍旧以批评为主。

  “艾琳小姐,我对科学性的音乐并不在行,”我说,“但是说老实话,我不能高度赞扬老天赐给你的歌喉。人们老爱用鸟同出色的歌唱家比较。可是鸟跟鸟不一样。我要说你的嗓子使我想起鸫鸟——带喉音而不响亮,音域不广,变化不大——不过——呃——自有它的——呃——韵味——呃——”

  “谢谢你啦,哈里斯先生。”欣克尔小姐打断了我的话。“我知道我可以信赖你的坦率和诚实。”

  这时候,西·文森特·维齐提一提上衣袖管,露出了雪白的衬衣袖口,洛多尔瀑布开始奔腾而下。

  我的记忆力不好,没法重复他如何赞扬上帝赐与的无价之宝——欣克尔小姐的嗓子。他那些狂热的语言如果说给一起歌唱的晨星听,准会使星星的合唱队自我爆炸,碎成一片发出自满火焰的流星阵雨。

  他用白皙的手指历举了各大洲的歌剧明星,从珍妮·林德说到埃玛·艾博特,无非是贬低她们的才能。他谈到喉音、胸腔共鸣、短句、琶音、以及歌唱艺术的其它怪名词。他仿佛爱莫能助地承认珍妮·林德在高音域里有几个音是欣克尔小姐未能达到的——不过“!!!”——那只是练习和训练的问题。

  结尾的时候,他预言——郑重地预言——“西南部将要出现的一颗新星——一颗足以使老大的得克萨斯州自豪的新星”——在声乐艺术上前途灿烂辉煌,在音乐史上无与伦比。

  我们十点钟告辞的时候,艾琳同往常一样,带着她那迷人的笑容和我们每个人热情诚恳地握了手,请我们再去玩。我看不出有什么厚此薄彼的迹象——但是我们中间有三个人知道——我们知道。

  我们知道坦率和诚实赢得了胜利,情敌的数目已经从四个减到三个了。

  在车站上,杰克斯拿出一个装着一品脱好东西的瓶子,我们庆祝那个嚣张的入侵者的没落。

  四天平平而过,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。

  第五天,杰克斯和我走进凉棚去吃晚饭,发现在铁丝网后面收钱的是那个墨西哥小伙子,那个穿洁白衬衫、藏青色裙子的天仙不见了。

  我们冲进厨房,正好碰到欣克尔老爹两手端着两杯热咖啡出来。

  “艾琳在哪儿?”我们带着歌剧宣叙调的口气问道。

  欣克尔老爹是个厚道人。“哎,两位先生,”他说,“她突然心血来潮,我也没有办法;不过我手头有这笔钱,我就随她去了。她到波士顿一个唱歌——不,一个音乐学院去学四年,培养她的嗓子。唷,两位先生,让我过去吧,咖啡烫得很,我的大拇指受不了啦。”

  那晚,坐在火车站月台上晃荡着腿的有四个人,而不是三个。西·文森特·维齐成了我们中间的一个。我们在探讨问题,狗冲着升上树梢的月亮吠叫,月亮有五分硬币那么大,或者有面粉桶那么大。

  我们探讨的问题是,对一个女人到底是说谎好,还是说实话好。

  当时我们几个都年轻,所以没有得出结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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